今年初,朱子杰结束了在瑞士ETH八年的学习与研究,回到上海。30岁,他来到复旦大学物理楼,开启独立主持实验室的新阶段。
30岁,复旦大学物理学系助理教授、相辉研究院相辉青年学者。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学院,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获得硕士和博士学位,并完成博士后研究。以第一作者身份在Science、Nature、Nature Physics、Physical Review X等顶级期刊发表多篇论文。

图1 朱子杰在实验室前
回望一路走来的科研之路,有主动做出的选择,也有偶然落下的伏笔:童年时一本科普读物埋下的种子、大二主动走进北大量子电子学研究所、在ETH“游历”多个方向后重新回到超冷原子领域;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,让他偶然看到了一篇 Science 的起点;本科时一次平常的调研,也在多年后意外成为打开新方向的钥匙。
那些当时看似无关紧要的瞬间,后来都成了路的一部分。
而他自己说,运气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

一、把原子“冻住”,看见量子世界
麓邦:朱老师,您目前的研究主要是什么方向?
朱子杰:我目前主要的研究,是基于冷原子和超冷原子的量子模拟和量子计算。本科的时候我在北大电子学研究所就开始做相关研究,那个时候做的是玻色-爱因斯坦凝聚体,把它装载到光学晶格之中,之后的研究也很大程度上一直延续这个方向。

图2 朱子杰技术路线
麓邦:“超冷原子”的概念如何理解?它到底有多“冷”、温度是多少度?
朱子杰:冷原子其实就是运动速度比较慢的原子,因为冷和热在物理学上描述的就是物质微观运动的动能。超冷原子就是运动速度更慢,对应的温度更低,能够达到微开甚至纳开这样子的量级(1微开就是绝对零度以上百万分之一摄氏度)。
为什么要把它冷却下来?因为原子的速度和它的量子性质有紧密的关联。量子力学里有一个德布罗意物质波理论,说万物皆可用波来描述,波长反比于动量,也就是反比于速度。速度越小,波长就越大,量子特性就越展现出来。如果我们把原子一直减速,让它的波长尺寸和原子之间的典型距离在同一个量级,就可以产生出简并气体——玻色子会形成玻色-爱因斯坦凝聚态,费米子会形成简并费米气体。
麓邦:用冷原子来研究,具体是做什么?它能模拟什么?
朱子杰:之所以要研究这个,因为在宏观世界中有很多物态也遵循了类似的原理。随便找一块金属,里面的电子其实就是遵循了这样子的量子统计和量子力学的规律。但原子比电子更好观察和操控,所以用冷原子来研究真实固体中电子的行为,是我们做量子模拟的一个基本思路。
把原子冷却下来之后,我们还需要把它固定住。用来固定原子的工具就是“光晶格”——利用光的干涉形成的驻波场,形成一个周期性的原子阵列。“光晶格”一个很大的未来潜在的优势就是对于能量非常节约,能够以比较小的能量囚禁一个非常庞大数量的原子,这也是未来量子计算发展的一个很重要的备选方案。
麓邦:在实验室里,这些原子被排列之后,是什么样的画面?
朱子杰:在实验室里,你通常看到的不是原子本身——原子太小了,肉眼根本看不见,能看到的是荧光。用激光照射这些原子,原子吸收光子后会再发射出来,我们用高灵敏度相机去捕捉这些荧光信号。所以在电脑屏幕上,你会看到一个个发光的亮点。每一个亮点,就是一个原子。
麓邦:在这个过程中,最难控制的是哪些部分?
朱子杰:每一部分都重要,但各有各的难点。
传统的第一阶段——原子的囚禁和冷却,已经发展了很多年,技术相对成熟。但如果想加快整个流程,比如不做蒸发冷却、直接用纯激光冷却把原子冷却到基态,就需要开发更好更新的冷却技术,这就不简单了。
到了原子操控的层面,比如说用光镊在光晶格里拖拽原子,要在拖拽过程中保持原子的相干性,不能破坏它的内态,这个也不简单。再比如做原子之间的量子门——高保真度地把原子激发到里德堡态上,对操作的精度要求非常高。

图3 麓邦专访现场
冷原子实验就是这样,所有东西都极度敏感。之前我们某次实验,一台显示器释放出微弱的电磁干扰,原子信号在五分钟内就消失殆尽,整个团队排查了一个月,才发现“元凶”竟然是那台看上去一切正常的显示器。
所以后面这些这几年才发展起来的技术,还有很多可以提升和打磨的空间。
二、从北大到ETH:选择与意外的交织
麓邦:您当时是怎么对冷原子产生兴趣的?
朱子杰:我在大二的时候学热力学与统计物理,接触到了玻色-爱因斯坦凝聚、费米气体这些概念,觉得比较有意思,也很感兴趣。然后我就去了解北大有哪些实验室在做这方面的研究,发现了量子电子学研究所,所以就去他们实验室进行科研实习。我本科期间一直在这个实验室,学到了很多东西。
麓邦:您在ETH接触了量子信息处理、离子阱、量子光学等好几个方向,为什么最后还是回到了超冷原子?
朱子杰:首先要聊到我选择去欧洲读硕士的原因。我认为读博是非常长期的事情,未来四五年甚至之后的学术发展都和这个绑定,所以想确定一下自己对其他方向是不是更感兴趣。抱着这样的想法去了瑞士联邦理工,希望更系统地探索物理的不同方向。
ETH的Tilman Esslinger教授组是量子模拟领域的开山鼻祖之一,我在北大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。另一方面,量子信息处理也是我很感兴趣的领域。当时几个主要的技术路线:离子阱、超导、原子,一一比较下来,我觉得原子这个方向在未来有很大的发展前景,加上自己又有做原子的经验,所以回到超冷原子领域是顺理成章的。
麓邦:我们读到您那篇Science论文的源头,是隔壁实验室“镜子没擦干净”。能讲讲这个故事吗?

图4 科研论文节选
朱子杰:隔壁实验室在做实验的时候,有一面反射镜可能没有处理干净,反射光的功率稍微弱了一点,结果他们发现原子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移动。他们仔细研究发现,背后涉及的是拓扑泵浦的机制,发了一篇Nature。
后来我们更仔细地去研究这个过程,把它在数学上做了更简化的提炼,在我们平台上用一种更干净、更简洁的方式去实现。首先我们能够看到量子化的移动,同时还可以受控地去添加相互作用,来研究相互作用对这个过程的影响。所以我们做的是首次能够研究具有可调相互作用的拓扑泵浦,并系统性地阐明了相互作用对拓扑输运过程的影响。这项工作发表在 Nature Physics上。
那篇Nature Physics是整个系列研究的源头。在此基础上,我们后续又用冷原子平台首次研究了有相互作用的拓扑边缘态,发了一篇Science;之后又实现了原子的相干传输和新型量子门,分别对应PRX和Nature的工作。而这一系列工作的核心,正是原子在拓扑边界处的“反转”现象。

图5 科研论文节选
麓邦:这个“反转”本身,在当时的拓扑物理领域意味着什么?
朱子杰:当时我们详细调研和学习了各种拓扑相关的概念:量子霍尔效应、反常量子霍尔效应、分数量子霍尔效应等等。所以实验看到原子在边缘态有个反转的时候,我很快把它和拓扑边缘态联系起来了。
如果你只是说“我把一个小球扔到墙上它会弹回来”,这没什么奇怪的。但如果你说这个反映的是拓扑边缘态的一个很重要的量子特性,甚至是一个决定性特性的直接展示,那就不一样了。所以为什么这个工作能发表在Science上,在于我们对同一个现象的理解深度不同。
麓邦:您还看到了粒子之间存在排斥相互作用时,系统出现了“额外反转”。这个是怎么发现的?
朱子杰:这是理论和实验的一个很好的结合。我们首先在理论上预言,在有相互作用的系统中会出现新的拓扑区域,涌现出新的拓扑边界,应该能在新的边界上观察到类似的反射现象。我们在实验中确实观察到了——而且不单是反射,而是一个分裂的现象:一对纠缠的原子对在拓扑边界处被分离了。
这个工作成了后面关于量子计算工作的种子。因为纠缠分发是量子信息处理里很重要的概念,而这个分裂过程本质上就是纠缠分发。
三、“运气”与“准备”:一枚硬币的两面
麓邦:这两个发现,一个来自隔壁实验室的“意外”,一个来自本科时的调研。在您看来,科研中的“运气”和“准备”是什么关系?
朱子杰:这两个我认为是合在一起的。其实就是那句话:运气是留给有准备的人——你的准备是平常在各个方向的积累,不一定冲着某个目标。
比如说,如果我在本科的时候说我要做中性原子量子计算,我是不会去学任何和拓扑有关的知识的,因为中性原子量子计算和拓扑几乎没有什么关系。但如果没有去做拓扑的事情,后面所有东西——PRX的拓扑输运、Nature上那篇基于拓扑输运过程中原子相遇的新型量子门,都不可能会有。
所以你要有很好的准备,在各个方向都有涉猎,有更广泛的了解。然后“灵光一闪”这个事情,不见得是你能控制的,但你能控制的是,那个“灵光”跑出来的时候,你能抓住它。

图6 麓邦专访现场
麓邦:您平时保持知识储备的习惯是什么?
朱子杰:就是多看,多看一些不同的文献,或者公众号之类的。学生时期有机会学各种各样的课程,工作之后学习能力在慢慢下降,就要尽量让自己保持一个开放的态度。虽然我们现在做原子,但我会去了解超导的人在做什么,凝聚态的人在做什么,甚至一些其他的工业领域,可能都有可以交叉的地方。
所以我给年轻学生的建议是:还是要好好上课,趁年轻多学一些不同的东西。物理是一个太大的范围,每个人只能探索其中一小部分,但它又是一个彼此交织的非常复杂的网络,你能覆盖越多的东西,就能连通越多的概念。找到概念之间的联系,是科学里很重要的一部分。
麓邦:拓扑物态为什么值得花这么多年去研究?它的魅力在哪里?
朱子杰:有两个方面。一个是拓扑边缘态具有非常弱的电阻甚至无电阻的特性,或者低耗散的特性,可以用来开发低功耗的器件,对开发新的芯片是有帮助的。
另一个是拓扑量子计算。拓扑保护意味着对外部噪声具有鲁棒性——拓扑是一个全局的性质,不是局部的。就像甜甜圈和一个茶杯,在拓扑上是同类的,因为它们都有一个洞,但和篮球就不一样。如果把量子信息编码在“有没有洞”这样的概念上,它就不再受局部扰动的影响。
而量子计算很大的一个挑战就是量子体系太脆弱了,很容易受到环境噪声的干扰。如果能有基于拓扑保护的量子计算机制,不管是量子比特还是门操作,都能大幅提升效能。
麓邦:在超冷原子量子模拟与量子计算这个领域,中国目前在全球处于什么位置?
朱子杰:我觉得在光量子方面国内是相对领先的,在超导方面是交替领先的状态,在原子方面也非常接近。整体发展势头非常好。尤其是在中性原子方向,没有什么“卡脖子”的问题——不是说这个领域没有技术瓶颈,而是这个瓶颈不会依赖于别人。
四、光路与前路:实验硬件与科研选择
麓邦:从ETH到复旦,您已经从参与搭建实验平台走到了独立搭建实验室。现在自己从头开始搭建平台,最核心的硬件需求是什么?
朱子杰:超冷原子本质上就两个东西,原子和光。原子相关的就是一套超高真空系统,把外界环境隔绝起来。但更复杂的是光的部分,从冷却到囚禁到量子门到读取,所有的操作都是由光来完成的。
激光器是最核心的部件,其次是所有光学器件——镜架、镜子、棱镜、偏振分光棱镜、光纤等等。所以你会发现,如果走进一个冷原子实验室,大概率看到的是学生在调镜子、调光路。
麓邦:您对国产光学元件的性能和未来发展有什么期待?
朱子杰:中国的光学元件发展还是很好的。如果说有什么期待的话,从长期发展方向来说,希望是小型化、集成化。现在大家还是有个接杆,上面放一个光机。未来可能就是接杆都不要了,东西直接拧在面包板上,甚至面包板都没有了。最后可能变成一个纯集成化的东西,不再有可调的机械部分。而且东西小,稳定性也会因此提升。光程短了,晃动产生的误差小,空气扰动带来的相位差异也小。所以体积小了,性能反而会提升。
麓邦:对于那些处于迷茫阶段的年轻学生,您有什么建议?如何判断一个领域是否适合自己?
朱子杰:首先看自己做得顺不顺手。如果做得比较顺,要么是你擅长这个事情,要么是这个阶段确实有比较好的产出机会。这两个都很重要。
更广泛地说,还是要保持一个开放的心态,给自己多一些机会、多一些道路,不要主动或被动地把自己的未来收得太窄。多去接触不同领域的东西——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积累会帮到后面的研究。未来一定会奖励那些保持长期学习态度的人。
写在最后
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,让朱子杰看到了那篇Science的起点。而他能抓住这个“意外”,不是运气本身,而是因为在此之前,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。
“物理就像一个彼此交织的网络,你能覆盖越多的东西,就能连通越多的概念。”这是朱子杰的科研之道,也是他给所有年轻研究者的提醒。那些看似不相关的积累,总会在某个时刻连接在一起,变成新的可能。





